*
少年。
或許在他的世界裡,所有的東西都是如此純粹而又分明,所以他喜歡陽光、喜歡硬幣在陽光下閃耀、喜歡海面上碎陽熠熠點綴,所以他不喜歡人們眼裡包含太多難解與複雜。
學校裡的老師用呼拉圈替方衛陽圈出一個小世界,在裡面他可以安靜地看著陽光、拿著硬幣、感受硬幣在指腹上摩擦過的粗糙感、將硬幣對著陽光看著邊緣暈出的光芒,他不由得笑起來。
阮曜瀚坐在圈外,看著方衛陽的笑,多年以來從未改變的喜好,陽光與閃亮與圈,這三者構成對方的世界,像個圓,緊緊圈住方衛陽、遠遠隔開外界的他。
一手撐著頭,阮曜瀚側頭看了看窗外陽光,再看向方衛陽。
在紛擾世界中游移不定的視線只有在此時特別專注美麗,硬幣邊緣閃爍的陽光映在他純黑的瞳孔裡。
瞥了眼牆上掛鐘,才過去兩分鐘而已,他卻已經開始受不了對方這種毫無新意的舉動,但是方衛陽不同,如果不打斷,他能反覆玩弄或盯著硬幣十幾分鐘都不膩。
對方跟他、似乎,從本質上就不同。
這麼多年來看著方衛陽長大,聽著各方老師的稱讚他的成長、肯定他的進步,但他卻覺得方衛陽才是真正那個什麼都沒變的人。
小時候不懂對方的偏著和固執,現在看到了才知道,各種治療或許增進他的能力讓他能夠打理自己、能夠做出基本應對、能夠適當表現出內心的情緒,但是誰也不能、也無法改變他的本質。
喜歡的仍舊喜歡,討厭的依舊討厭,對,減敏感法對方衛陽幾乎沒什麼用,他還是討厭樹。
喜好分明、這就是方衛陽。
仍然是純粹的耀眼。
阮曜瀚翹了翹嘴角,忽然,方衛陽站了起來要往外走,他拉住他手腕,對方不耐的想扯開,眉頭也皺了起來,是即將要生氣的前兆。
「陽陽,你要去哪裡?」
對方不回話只是看著教室外,走廊上響起推車輪子滾過地板的沉重聲響,還有點距離、不會耽誤到……阮曜瀚拉回對方,一字一字問道:「你要做什麼?」
「……看、看推車……」略為尖銳高亢的嗓音細細飄進耳中。
「好,我帶你去。」
要是不管他的話,這人會直接趴在地上看著午餐推車滾過去……愛輪子愛成這樣真的沒辦法改嗎?
阮曜瀚無奈的看著少年,對方直勾勾望著餐車靠近,推著車過來的老師也笑了。
「衛陽,想看輪子嗎?」
眼睛緊盯著底下的輪子,嘴裡喃喃著:「想看、想看。」
「好,吃完飯再看。」
方衛陽眉頭一皺,就要生氣,見狀,阮曜瀚淡淡說了一聲:「不能生氣。」對方才不理他,膝蓋一跪就要賴在地上鬧,卻被人抓住雙手,方衛陽一扭,改為撲到對方懷裡鬧。
在對方懷裡滾來滾去外加嚶嚶哼哼的嗚咽聲,從小時候帶出來的壞習慣還是一直存在著,鬧的次數少了,不代表他真的不鬧了,真的讓他發飆生氣起來把整個房間的東西摔壞砸破不是沒可能。
這種程度的不過是日常等級而已。
「老師你先進去,我來。」抱著哼哼唧唧在懷裡耍賴哭哼的少年,阮曜瀚就地坐下,放任少年在懷裡滾鬧,鬧了一會兒,就因為鬧不起來皺眉滾到一邊的地墊上,閉起眼睛斷斷續續的輕哼著。
「你再鬧我就要走了。」撐著臉看著對方背對自己嚶嚶唧唧的。
「嗚嗚嚶嚶……」時而咕噥著聽不懂的語音。
「掰掰。」乾脆俐落地起身。
「不要————」尖銳的大叫,同時撲了上去。
腰後被狠狠撞了一下、阮曜瀚動作一僵,某人趁機掛在友伴腰上,靠,肯定又瘀青,痛死了!
「……」走廊中只剩下很小聲很小聲的假哭。
「不哭,吃飯。」
「我要吃飯。」
「起來,自己走。」
「我要抱。」
「抱不動。」
「我要抱我要抱我要抱——」阮曜瀚實在受不了,直接拖著人進教室,一邊拖一邊忍著少年魔音穿腦中夾雜著幾聲哭哭嚶嚶的哼唧。
「坐好,吃飯。」站在座位邊,方衛陽還掛在他腰上不動,雙腳也交叉剪在他小腿上,死不肯下去。
「我說,坐、好、吃、飯。」聲音沉了幾度。
少年又跟友伴僵持了一段時間,而後突然坐到位置上,很明顯的一臉不開心。
「很好,乖乖吃飯,我陪你。」
側過來的白皙臉龐,視線劃過他的臉,看向餐車又瞄了他幾眼,表情不再不虞。
安分的吃完飯——中途因為突然站起打翻了幾次碗——帶著洗漱完的少年到餐車邊,他雙眼盯看著輪子,唇邊揚起笑。
「看吧。」
少年立刻趴到地上雙眼像是盛滿光芒一樣看著輪子,伸出手指在輪子邊摸了又摸,幸好餐車已經徹底清潔過。
坐在一邊看著童年友伴滿溢著歡喜情緒的雙眸,真正的、由內而外的表露,不是經由老師教導、不是經由模仿演練、不是經由治療訓練,即使在課程中能做到將近五分的相似情緒,也比不上他看見輪子時的歡喜。
「這能打十分了吧……」
要是這種情緒讓老師看到,根本能直接從這次的課程中畢業。
單手撐起臉,看著少年笑開的臉孔,像是盛夏的陽光。
「陽陽……」不期望得到回應的感嘆。
過了一會兒,少年突然轉頭瞥了他一眼,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拉起他的手要離開。
這是從對方迷上餐車輪子後第一次主動離開。
「要走?」語氣裡滿是驚訝。
少年沒回應,拉著他的手看向教室另一頭,是真的要離開的樣子。
「真難得,走吧。帶你去睡覺。」
「我要去睡覺。」
「對,你要去睡覺。」
「你要去睡覺。」語調中伴隨著微妙詭異的抑揚頓挫。
「……是『我要去睡覺』。」
「我要去睡覺、睡。」略高亢的嗓音帶著難解的興奮。
「嗯。」
盯著方衛陽自己把床鋪好躺進去後,他坐在一邊等到少年真的睡著後才悄悄起身離開。
跟老師道別後,走在無人的長廊上,陽光透過樹葉間隙從窗外灑進來,細細碎碎的在地板上,落成一個個光點,微微反光的地面加上暈灑的光點,就像是那雙注視著透光硬幣邊緣的眼眸。
他想起了方衛陽最喜歡的歌,輕輕哼了起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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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的手變成了方衛陽的指揮棒。
從對方第一次抓起他的手點上繪本上的兔子的時候開始。
*
阮曜瀚隨意夾著音樂課本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看著特教班裡圍成一圈盯看著螢幕的少年們。
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喇叭負荷不了高功率輸出而發出雜訊的聲音和人物們的對話。
「啊!看我把你用圈圈魔法圈住!」同時好幾個不同的聲音跟著人物的聲音一起響起。
「圈圈魔法!圈!圈!圈!」螢幕上的主角用魔法手杖畫出了許多圈圈將壞人套住,底下的少年們眼底映著一個又一個的圈圈,發出了讚嘆般的聲音。
裡面播放著影片的特教老師看見阮曜瀚,對著他微笑點頭。
「阮曜瀚你智商只有三歲喔?」旁邊經過的同學丟了一句過來,阮曜瀚瞄了他一眼勾了下嘴角沒表示什麼,對著老師點點頭之後離開。
阮曜瀚看著樂譜,耳邊聽著老師彈奏鋼琴,旁邊的人有大半都睡死了,他可以說是這片災區中的唯一倖存者,指尖跟著節奏輕輕點著樂譜上的音符,一個點過一個。
音符在他眼中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圓圈,套住他的視線。
*
「……白兔很生氣地對黑熊說:『你偷吃我的胡蘿蔔!』黑熊說:『我沒有偷吃你的胡蘿蔔!我不吃胡蘿蔔!』白兔又弄錯了。所以他就跑到溪邊想去找出是誰吃了他的胡蘿蔔。」阮曜瀚一個字一個字的指過去,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方衛陽視線游移,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他在溪邊看見了嘴巴紅紅的烏龜,白兔很生氣地對烏龜說:『你偷吃我的胡蘿蔔!』烏龜說:『我沒有偷吃你的胡蘿蔔!我不吃胡蘿蔔!』白兔又弄錯了。所以他就跑到草原上想去找出是誰吃了他的胡蘿蔔。」阮曜瀚吐了口氣,端起水,說:「陽,請你幫我翻頁。」
方衛陽看了繪本一眼,伸手翻了一頁,繼續哼著歌。
「他在草原上看見了嘴巴紅紅的麻雀,白兔很生氣地對麻雀說:『你偷吃我的胡蘿蔔!』麻雀說:『我沒有偷吃你的胡蘿蔔!我不吃胡蘿蔔!』白兔又弄錯了。所以他就跑到樹林裡想去找出是誰吃了他的胡蘿蔔。」阮曜瀚正想要叫方衛陽翻頁時,他的手被一把抓住,食指點上了繪本中央一臉氣沖沖的白兔。
阮曜瀚心念一動,故意將食指曲起,方衛陽果然來摳他的手想把食指扳直,摳了好一陣子發現摳不出那根指頭,似乎有點氣急敗壞,阮曜瀚依舊故意不把手指伸直,直勾勾看著方衛陽的反應。
方衛陽乾脆自己來,五隻手指張的開開的,有些辛苦地用食指點上繪本上的白兔,雖然動作彆扭奇異,但是阮曜瀚心臟卻幾乎要停止。
「……華甄老師!」阮曜瀚無法控制音量的喊了一聲。
「怎麼了、怎麼了?」一名女性趕緊從教室另一邊趕過來。
「華甄老師妳看!」
「……陽陽太棒了!優秀!」華甄老師大大的露出一個笑容,對著方衛陽比出大拇指,聲音有點哽咽的說:「陽陽會『指』了!」
方衛陽大張著手,用食指一個一個點過繪本上的字,用那高亢的出奇的聲音、毫無節奏的平板念出:「他在樹林裡看見了嘴巴紅紅的狐狸,白兔很生氣地對狐狸說:『你偷吃我的胡蘿蔔!』狐狸說:『我沒有偷吃你的胡蘿蔔!我不吃胡蘿蔔!』白兔又弄錯了。所以他就跑到山坡上想去找出是誰吃了他的胡蘿蔔。」
華甄老師摸摸方衛陽的頭,即使他已經是個少年了,在她眼中依然是當年那個會賴地耍脾氣哭鬧的孩子,讓她疼得不得了的孩子。
「曜瀚也覺得很開心吧?」
阮曜瀚沒應聲,看著身邊的人點過一個一個的字,一個一個的念出來,逐漸地,笑意染上他眼底。
*
不鬆不緊的牽握著那雙微涼的手,對方漫不經心的視線在周圍打轉,突然他停下了腳步,讓少年不得不也跟著停下腳步,手被抓握起,點上公佈欄的海報。
「這是演唱會。你應該不喜歡,你討厭吵鬧不是嗎?」
「討厭吵鬧不是嗎、討厭吵鬧不是嗎。」漫不經心的握著少年的手點著海報,視線不知道在哪個地方游移。
「嗯,你討厭吵鬧。」反手握住對方細瘦的手腕,以不容拒絕的輕緩力道拉住對方往前走。
「天空天空小鳥、飛──」
「對啊,天空上有小鳥在飛。」
「天空小鳥、地上蟑螂、飛──」
「嗯……你從哪裡學來的?蟑螂會飛很噁心。」
「會飛很噁心、會飛很噁心、會飛很噁心、會飛很噁心、會飛很噁心。」高亢細緻的聲音反覆地說著同樣的話。
「我知道你不會躲,我幫你打死好了。」
「打死算了、打死算了……」反覆地說到最後又變成沒人聽得懂的音節和語音,少年轉過頭,看著折出美麗陽光的黑色眼眸,什麼都可以映入的眼底、什麼都映不進去的心底。
少年握著對方的手顫動了下,而後加重力道握住掌心那雙細瘦的手腕,密密貼合,熱度逐漸攀上對方肌膚。
「妹妹背著洋娃娃走到花園來看花娃娃哭著叫媽媽樹上小鳥笑哈哈。笑哈哈。」突兀地唱起兒歌,那不合宜的平板又急速的節奏聽起來像是在念經。
少年輕輕跟著哼起正確的曲調,混在一起的聲音是如此突兀。
他不是一個愛講話的人。
但是跟對方在一起,他就會多話。
「哈哈哈、哈哈哈、笑哈哈。」高亢又平板的語氣從走廊那頭盪到這頭。
「是陽陽嗎?」帶著笑意的女性嗓音從教室門口傳出:「大老遠就聽到陽陽在唱歌囉!」
「今天好像心情不錯。」
「感覺得出來,聽起來心情很好。」老師帶著笑意看著那視線放在她圍裙口袋的白皙少年。
「曜瀚要去上課囉,陽陽,跟曜瀚說掰──掰──」老師輕輕地接過少年遞過來的白皙掌心,輕握著那細白的手腕對著少年揮手。
「掰──掰──」冷淡而生硬的語氣,只是模仿著別人說的話而已。
「陽,再見。」
*
沉著一張臉,男孩用力瞪著把飯碗打翻的友伴,害他褲子也濕了,而對方卻一臉不在乎的樣子的繼續用湯匙挖著早就什麼都沒有的碗底。
「老師──他又把碗翻倒了啦!」
「啊,怎麼又翻倒了呢?陽陽,這樣不行喔。」老師用濕紙巾輕輕擦拭著那雙濕濕的小手,整頓好那孩子之後才回過頭處理男孩濕掉的褲子。
男孩很不高興很不高興的從廁所走出來,看見穿著防水圍裙的友伴正蹲在地上仰頭看著天空。
好奇地抬頭一看,看見天空中有一大群鴿子拍陣著翅膀飛過。
「好多鳥在飛!」男孩忍不住伸手指著天空,轉過頭看見友伴依然維持著一樣的姿勢看著天空。
什麼都沒有的黑色眼睛裡映著藍藍天空。
*
原來他不會「指」。
這麼簡單的動作都不會,他果然是個白癡!
*
阮曜瀚看著懷裡的人用那彆扭的姿勢點上眼前的故事書,用那高亢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平板的念出。
另一手環上對方的腰,不顧他伸手想要掰開他的手臂,緊緊環著他,故意將下巴頂在對方肩上,感受他在懷裡扭動掙扎,不禁笑了。
「你這輩子都掙脫不開吧。」額頭輕抵著對方單薄的肩膀,懷裡的人扭著扭著滑出了他的懷抱,懶洋洋地躺在他大腿上,依然點著故事書。
「……他在草原上看見了嘴巴紅紅的麻雀,白兔很生氣地對麻雀說:『你偷吃我的胡蘿蔔!』麻雀說:『我沒有偷吃你的胡蘿蔔!我不吃胡蘿蔔!』白兔又弄錯了。所以他就跑到樹林裡想去找出是誰吃了他的胡蘿蔔。」
伸手輕輕地撫摸對方細軟的髮絲,摸上對方異常柔軟的臉頰,對方完全不在意這樣的騷擾,繼續在故事書上點過一字又一個字。
「翻下一頁。他在樹林裡看見了嘴巴紅紅的狐狸,白兔很生氣地對狐狸說:『你偷吃我的胡蘿蔔!』狐狸說:『我沒有偷吃你的胡蘿蔔!我不吃胡蘿蔔!』白兔又弄錯了。所以他就跑到山坡上想去找出是誰吃了他的胡蘿蔔。」
忍不住微笑,低頭輕輕的……
-完-
*
確實是這樣,他們會照本宣科的把故事書念出來,而且毫無起伏。
他們真的連唱歌都像在唸經(ry
其實我只是想表達說他們不會「指」而已(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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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阮曜瀚你不熱嗎?」
「還好吧,習慣了。」摸了摸脖子,將覆蓋在頸背的髮尾紮成小馬尾,瞬間清爽許多。
*
「不行、不行。不對。不行——」
「陽陽!是瀚瀚喔!」
看著在阿姨懷裡不斷扭動的男孩,他覺得被討厭就算了,反正這樣子剛剛好,少了一個超級大麻煩!
*
「不好意思打擾您上課,請問阮曜瀚同學在嗎?」
「曜瀚——」講台上的老師看向台底下皺起眉的男孩,露出一個安撫的笑說:「陽陽找你喔。」
「……喔。」很不情願的闔起課本走向門口,聽著特教班老師說著那男孩的狀況,他只覺得討厭的感覺在心裡翻騰,打從心底討厭死那個總是用耍任性來得到他達成他卑鄙目的的人!
「陽陽,瀚瀚來了喔!」
看著鋪著光滑木板的韻律教室中男孩耍彆扭的專屬角落,脫下鞋子後走向對方。
全身沒骨頭般地躺在地上,單手捂著耳朵抱著自己膝蓋,嘴裡哼著奇怪的歌,偶爾講著別人聽不懂的話,一邊將玩具小車沿著木板的縫隙排列整齊。
「瀚瀚來了喔!」
依然故我地哼著歌看著地板上的小車。
「……我來了。」對方的樣子就好像不出聲他就可以一輩子那樣子活著一樣。
「不行、不行,不行。不對。不可以,這樣不對,摔。」一串不合時宜的片語、單詞從他嘴中溜出來,聲音語調出奇的高、語氣生硬少了起伏。
「不行——」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高亢的出奇,依然用著尖細的聲音講著別人不懂的話語。
大概理解到對方意思的男孩有點不高興的抿著嘴,瞪著對方,明明就知道這傢伙叫他走開為什麼又叫他來?這些老師總是喜歡自作主張!
「陽陽,是瀚瀚喔?瀚瀚要陪你一起上課喔?」老師蹲下身將他的臉輕輕轉過來,專注地看著那視線依然黏在小車上的男孩。
「不行、不行——」間或講著沒人懂得語言,嘴裡嘰哩咕嚕地呢喃著一大串不知名語音。
老師依然細細地安撫著攤賴在地上不肯起身的男孩,溫柔地對他講著好聽話──搞不好他根本就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老師不停地講著,直到職能治療的老師下課、教室的小朋友都走光了,他還賴在地上不起來。
眼前的老師好像笨蛋一樣,方衛陽也是個大笨蛋!大白痴!他也像個白痴一樣老師沒說他可以走就不敢走!笨死了!
*
可是……
*
「啊、曜瀚,衛陽他是不是最近在家裡又開始了耍賴?」老師走在少年身側,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地問著。
「嗯,最近有時候會,特別是吃飯的時候。」沉穩許多的少年微微側過頭應著。
「嗯也是——最近天氣開始熱起來了,大概是不想吃飯吧。」老師笑笑地說道,語氣裡帶著一點好笑的感覺,像是自言自語般嘆口氣:「要怎麼讓他吃飯呢?」
「先讓他喝湯,要冷掉的,然後他就會吃飯了。」
「對喔!」老師拍了拍手,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得燦爛地問道:「曜瀚謝謝你!要不要一起過去華甄老師那邊看衛陽上課?」
——要去看嗎?
*
「阿姨——!!!」
「陽陽!」
正在咬自己的男孩猛地被抱起。
他看著男孩被緊緊摟在懷裡,幾乎被固定四肢想動都不能動,阿姨盤腿坐到地上輕輕搖晃著,輕輕喊著討厭的友伴的名字和小名。
後來,阿姨帶著有一點抱歉的笑容站在門口看他回家,他明明沒告訴阿姨他被那暴力的傢伙捏了一個瘀青,但是阿姨還是知道了。
「瀚瀚對不起喔。」
手臂上那被暴力笨蛋捏擰的地方隱隱作痛,手心裡握到發熱的藥膏像是下一秒就會融化在掌心裏一樣。
他忘不了男孩捏擰他之後的下一秒就是張嘴……他還以為男孩會咬他,但,他卻是用力地咬在自己的手臂上,略微細瘦的手臂上帶著許多細痂和頗新的齒痕。
毫不留情地咬下去,就好像要把自己咬出一個洞一樣的狠勁。
「方衛陽!不准咬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緊很緊,處於變聲期的嗓音因緊張而變得有點破碎,聽起來好像很好笑但他沒心思理會,心臟像是要跳出來一樣,又痛又快。
「阿姨——!!!」
*
「夏天又到了啊——」
「嗯啊,他又開始不吃飯了。」
「誰啊?你女朋友啊?是在減肥喔?」
「……」
*
好不容易……
「陽。」呼喚著那目光已經不在飯碗中的少年,他抓起對方白皙的手輕輕碰了下筷子,對方才將視線拉回碗中,握緊筷子,漫不經心地扒了一口飯進嘴裡。
「菜呢菜呢菜不見了白菜沒有了白菜不見了——」雖然已經進入青春期,但那高亢的出奇的嗓音依然沒有降調多少。
「碗裡,陽,看著你的碗。」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今天吃高麗菜。」
「高麗菜、高麗菜。」
「陽,吃。高麗菜。」伸手抓起對方的手碰了下筷子,那雙手才又重新抓緊筷子。
「吃、高麗菜、吃、吃、吃。」
好不容易,又願意講話了。
真的是好不容易。
「對,陽、吃、高麗菜。」
看見今天的狀況,老師滿意地說:「今天的狀況不錯呢。陽昨晚跟你一起吃飯嗎?」
「嗯,我帶著他一起吃。」吃了快一個小時還被潑了一身菜汁、飯粒。
「曜瀚以後可以當衛陽的專屬治療師了喔!」老師笑得非常開心地說,少年只是牽了下嘴角,看著專心在水槽裡洗碗的人,陽光打在他身上,將他手中的泡沫照得閃閃發亮。
那凝神仔細觀看泡沫消失在手中的人,專注地好像全世界只要有泡沫就夠了。
「陽,洗碗。」從身後輕輕貼住少年,帶動對方的雙手將碗筷沖洗乾淨。
「開水龍頭把泡沫沖掉,沖掉之後要把碗和筷子擦乾淨,擦乾淨以後再把碗放進袋子裡。」一個動作、一個動作,手把手身貼身地確實做完,每天每天都如此重覆著。
*
「不行、不行、不行。不可以、不對,不是、不是。」還沒到教室就聽見某人尖細而冷淡的聲音。
「陽,吃飯了。」拉開門的同時,少年馬上開口說道。
「不對,不行、不可以、不行、不行。不是、不是,不是——」用力扭動身體想掙脫老師懷裡。
「陽,吃飯了。」從另一位老師懷裡接過碗,少年接手處理對方的情緒。
「不是、不是,不行──不可以,不行、不行。不對,不對。不是。」
「是,陽,吃飯了。」少年從後方擁住那有點瘦又單薄的身軀,雙腿略微施力箝住對方的行動,將隨意揮舞的雙手壓在脇下,靠在他耳邊說:「陽,吃飯了。先喝湯。」
被箝制住的人靜了一下後,張嘴將湯匙上中微涼的小白菜湯喝掉,微微扭動想掙開束縛,少年從善如流,鬆手放對方自由,看著人靜靜地將整碗湯喝掉。
老師拉了張椅子讓他坐下。
看著對方垂著眼睛將碗底的小白菜吃光,將手伸向他。
「要吃飯……」剩下的話語像是突然被抽離般,突兀地中斷了。
那白皙的手貼靠在他頰邊,拉扯捲繞著他的髮絲,將他耳鬢邊的頭髮捏在指尖細細搓揉。
「衛陽,這樣不可以——」
「老師沒關係。沒關係,他高興就好。」
只要他高興就好。
感受到耳鬢邊的力道,嘴角克制不住地彎起,在笑什麼他也不懂得,只是覺得、很想笑就笑了。
─完─
*
總覺得我想發神經的時候就想把他們兩個找出來(傻笑)
總覺得描寫的很隱匿X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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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裡那條枝葉朝天生長、蓋滿了小徑天空的綠色走道,他還記得那天從樹葉間掉下來的陽光像是小精靈一樣--如果世界上有的話。
風一吹起來,滿地的大小光點也跟著跳躍了。
他的快樂只到那一條路盡頭的分岔左轉再右轉就結束了。
*
「陽陽,要手牽手喔。」老師微笑著這麼說,面無表情又漫不經心的小男孩牽起了身邊人的手,跟著對方一起走。
眼睛四處探看,東張西望地像是對路況一點都不在意,任憑對方向前帶著他走。
「陽陽到家囉!」那扇木門早已經大大敞開,還年輕的女人微笑著迎接兩個孩子。
「到家了。」旁邊的孩子對著陽陽說道。
小男孩鬆開友伴的手走向前,女人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臉,耳朵好像聽見了微涼指腹與臉頰摩擦的聲音,還有臉上被撫摸的觸感。
「阿姨再見。」
「瀚瀚明天見了。」
*
「陽,牽手。」
面無表情又漫不經心的少年牽起身邊人的手,跟著對方一起走。
「陽,放學回家了要記得說什麼?」
「再見。」冷淡不帶感情的聲音,就是例行公事般地敷衍,淡然的視線落在四周就是沒看向眼前的人。
「老師我們回家了,再見。」
「路上小心喔!」
一成不變的路線,總是從校門直直走,到了第二個路口右轉再左轉。
「陽到家囉!」女人帶著溫柔的微笑站在敞開的門邊迎接少年們。
「阿姨好。」輕輕點頭當作是打招呼。
「到家了。」千篇一律的說詞,從小到大皆是如此。
少年鬆開友伴的手走向前,微涼指腹與臉頰摩擦的聲音和感覺。
「阿姨再見。」
「謝謝你,曜瀚。」女人對著那成熟的少年感激微笑,對著面前漫不經心的兒子說:「曜瀚要回家了,陽要說什麼?」
「再見。」那雙黑色的眼睛落到對方耳鬢的黑色頭髮,伸手撩起了一些在指腹間摩娑,髮絲細細擦過指尖的感覺帶來了某種感受。
「陽,再見。」對方沉穩的聲音這麼說道,堅定地移開他的手,抓著他的手輕輕握了一下,像是某種訊息。
*
有一陣子的他們不是這樣的。
還是男孩的他們曾經親密。
*
「陽!」女人有些驚慌地看著兒子跨坐在鄰居兒子身上。
「很痛!」向來有些倔強的男孩皺起臉,看著原本玩的好好的友伴卻突然起身推倒他、跨在他身上。
面無表情的孩子一手壓著男孩,伸手抓起對方耳鬢邊的髮絲,細細摩娑,從指尖傳遞來的感受震盪了某個地方。
女人有點驚慌地想抱開兒子,但是他卻死命抓著對方的髮不肯放手。
「阿姨,我沒事。」吃痛地皺起臉。
「陽陽,放手。」女人歉然地笑了笑,拉著兒子的手,輕靠在他耳邊說:「放手,陽陽,放手。瀚瀚會痛。」
面無表情的男孩看了眼友伴的臉和唇,繼續凝視著手中的髮絲,細細搓揉。
「不然我把頭髮給陽陽好了。」
女人露出一個有點苦又無奈的笑,對著男孩道歉之後一把剪下那撮頭髮。
掉落的髮絲輕輕散在木質地板上,男孩們附近的地板上有一個用車子和圓形磁鐵、圓形塑膠硬幣擺成的圈,像是要圈出一個世界一樣的圈,裡面散落著一些圓形的小東西和圓環、小球。
*
至今,那撮用細線綁起的頭髮依然被小紙張包覆得好好地擺在抽屜裡。
只是再也沒有人會抓著它站在門口細細摩娑等待著友伴經過門前,宛如最神聖的儀式般。
*
那條被茂密枝葉覆蓋的小徑。
從校門口向右走、左轉就到了。
他很喜歡那條道路,特別是夏天的時候。
*
「呀啊啊啊哇啊啊啊啊————」
尖銳的哭喊和叫聲劃破了下課後的快樂。
「陽陽!!!」
「瀚瀚——!你在做什麼!為什麼走這條!陽陽他不喜歡樹啊不是嗎你知道不是嗎!」
他知道,他知道對方喜歡圓形、喜歡亮亮會閃的東西、喜歡天空、喜歡自己蹲在地上捂著耳朵哼歌、喜歡盯著會反光的東西,還喜歡一直摸著他的頭髮。
他知道對方喜歡什麼,比他知道自己喜歡什麼還清楚。
——當然他也知道對方最討厭樹,就是沒來由地討厭。
他當然知道,垂著眼睛看著蜷縮在地上大哭大鬧的友伴,腦中白白的、空空的。
*
從那次之後,就再也入不了對方的眼。
即使對他很好也一樣,再怎麼溫柔都比不上一枚圓形的銀色硬幣吸引他。
*
那是僅有唯一的一眼。
他莫名其妙就被友伴狠狠推倒,後腦撞上地板磕碰出很重的聲響,廚房的阿姨似乎聽見了聲音匆忙地跑出來,緊張地叫著。
頭痛地不得了,瞇著眼睛望向跨到身上的友伴,對方那專注清亮的黑色眼睛正看著他,紅色的唇抿著。
他正在凝視著他。
「凝視」。
——那也是他第一次學到這麼美麗的辭彙。
「陽陽,放手。」阿姨不自然地朝他笑著,拉住那緊捏著他頭髮的手,輕輕地說:「放手,陽陽,放手。瀚瀚會痛。」
面無表情的友伴依然凝視著手中的髮絲,細細搓揉。
「不然我把頭髮給陽陽好了。」還為著剛剛那一眼感到驚訝。
阿姨露出一個像是很不好意思的微笑,對著他說「對不起」之後一把剪下他耳鬢的那撮頭髮。
他垂著眼睛看著午後的陽光打在地板上反射出強烈光芒,旁邊有一個用車子和圓形磁鐵、圓形塑膠硬幣圍出的圈,裡面散落著一些圓形的小東西和圓環、小球。
那就是方衛陽一個人的世界。
而他站在圈外。
*
「陽。該上學了。」垂下眼睛看著安靜坐在玄關凝視著門外陽光的友伴。
少年安靜地站起身回頭望向玄關,他也跟著抬眼,看見女人帶著微笑迎向他們。
「曜瀚,謝謝你。」
「不會。」少年點點頭,看向側身撫摸著母親身上圍裙口袋的友伴,開口道:「陽,手牽手。」
少年看著圍裙的口袋伸出白皙的手,他伸手握住。
「阿姨,我們出門了。陽,要出門上學要說什麼?」
「媽媽再見。」淡漠的嗓音,就是例行公事般沉靜無波,那雙黑色的漂亮眼睛已經看向了映照在地板上的反光。
那打亮地板的反光映在那雙深幽平靜的黑眸裡。
就像衝破濃夜的曙光。
像是美麗的晨陽。
人如其名。
曜,是日光。
而瀚,是海,可以容下所有陽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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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很想寫自閉兒O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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