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碰乓──!」雷聲近的像是打在樓頂一樣,被撼動的空氣似乎都要震破了強化玻璃,同時有好幾處的車子警報器響個不同,又過了不久,樓下開始傳來了救護車、消防車的聲音。

  所有聚在會議室裡的人一瞬間安靜無聲,一雙雙眼睛盯看著窗外的滂沱大雨,伴隨著雲層裡隱隱的悶雷聲和碎裂在雲間的尖銳光芒。

  「啊……」褚冥漾抬起頭,薄軟的吐息聲震盪了會客室中一瞬間凝集的氣氛,冰炎伸手拍了拍他的頭,像是常常這樣子做,儼然成為一種習慣。

  雨水用力的擊打在玻璃上,噼嚦啪啦的聲音讓所有人心情浮躁,只有褚冥漾不為所動,黑色眼睛盯著那片大落地窗,雨水濺打在玻璃上迅速沿著冷然的玻璃落下,糊成一片的水花彼此交雜。

  大片閃光橫過天邊,褚冥漾忍不住輕輕的「啊」了一聲,微弱的聲音被掩沒在暴雷聲中。

  「轟乓──!」一聲暴雷,像是要把天空摔破般的清脆又沉重。

  又低又沉的,連心臟都會一起共振的雷聲。

  
  * * *

  
  像是被撕開的布一樣的脆弱又殘破。

  「哈啊……」聲帶嘶啞的再也無法震動。

  
  * * *

  
  冰炎抿著唇,一臉冷漠的坐在人來人往的急診室邊,垂著眼睛看著病床上半睜的眼睛一臉難受的喘哈哈的人。

  茫然的眨動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褚冥漾總覺得腦中好像有很多亂七八糟的震動和共鳴的感覺,難受的眩暈搞的他腦袋快要爆炸了。

  「……學長……?」嘶啞的氣息滑過聲帶,帶著砂紙刮過般的粗糙聲音,褚冥漾抬起手摸上喉結,感受到喉嚨有種沉重的感覺,好像卡著一顆水球一樣,隨時都會破裂。

  冰炎難得徹底顯露情緒,冷著臉比了個閉嘴的手勢,伸手覆上褚冥漾的眼睛,感覺到睫毛在掌心上刮啊刮,額頭傳來的溫度讓他燙的連手都隱隱作痛著,臉色更加難看,顯得更加冷峻,連身邊的氣息都透著一種尖銳的冷漠感。

  褚冥漾昏昏沉沉的感受著冷涼的溫度,伸出手在床邊摸來摸去,摸到了冰炎的另一隻手,輕輕貼著那冰涼的掌心輕輕的撫了過去。

  冰炎反抓住那熱燙過頭的掌心,輕輕扣住。

  「冰炎。」夏碎的聲音穿過了人潮,冰炎轉頭看見紫髮友人和一如以往掛著大片黑色鏡框的學弟默默跟在其後。

  『怎麼樣?』

  「急性咽喉炎,上支氣管也有發炎紅腫,引起輕微的呼吸困難。」冰炎感覺到褚冥漾輕輕抖了一下,突然一陣猛咳,咳到幾乎喘不過氣,感覺到對方緊緊捏住他的手,用力的咳嗽著。

  「呼哈……」喘了口氣後睜眼,褚冥漾只看見一片花白,腦袋還更加暈眩了,剛剛氣流刮過聲帶的瞬間,有種沉沉的震動感,緩緩的閉上眼,試圖不去感受那種鮮明的感覺。

  「這陣子還是好好休養吧。」夏碎低聲的說,看著冰炎在對方的掌心上寫下「休息」兩個字。

  千冬歲沉默的看著褚冥漾,垂下眼睛,在吵雜的人聲和儀器運轉聲中聽見了遠方傳來的雷聲,對於撕毀般的聲音他是過於敏感。
  
  暫時先休息吧。

  
  * * *

  
  褚冥漾抿著唇看著動也不動的玻璃水杯,表情沉凝,像是全世界的烏雲都壓在他臉上一樣。

  褚冥漾看向站在一旁的友人,有種緊窒壓迫的感覺,受不了這樣的壓力,褚冥漾感受到瞬間有股短促的氣流衝過聲帶。

  『我、』褚冥漾的手在顫抖,用力的握著拳,抿著唇,『對的聲音不見了。』

  千冬歲看著對方像是要哭出來一樣的臉,看著已經靜置了一上午卻依然完美剔透的玻璃水杯,偶爾伴著轟然雷響而震盪的水杯,卻無法因聲音而產生任何漣漪。

  從鏡片下凝視著友人的黑色眼睛難得透出了一絲絲困惑,其實他也不清楚不見的到底是什麼,只是漸漸的,褚冥漾的聲音已經不是他之前經常聽見的那個聲音。
  
  好像剪刀劃開布帛一樣的撕裂響。

  卻在剪開之後才發現剪壞了。

  
  * * *

  
  所有的規律都被打亂了。

  聲帶的緊張度、氣流釋放的多寡、肌肉緊繃的力量、唇齒舌顎相依的切合度,連呼吸的節拍都不對。

  明明水面已經開始微微波動,似乎下一秒、水杯就會被空氣中迴盪的聲音震盪碎裂,但是,下一瞬間卻又歸於平靜,聲音依舊、杯子已靜。
  
  午後暴雨開始落下,雷聲狠狠穿透過強化玻璃迴盪在會議室,震撼了水杯卻敲沉了他的心臟。
  
  褚冥漾伸手摸上透明乾淨的強化玻璃,雷聲的餘響透過細微的空氣震動傳到玻璃,從指尖鑽入、透徹血骨、麻痺他的心臟。

  雷聲連環響盪雲間,放射狀的閃電張狂遊走雲層之間,桌上的水杯緩緩晃蕩、震動,從杯緣的某一點逐漸碎成放射狀,水從杯子薄弱縫隙中一點一點的流逝掉,滴滴答答的在桌面流淌蔓延、落在地板上。
  
  冰炎看著空無一人的會議室,走進茶水間,看見抹布披掛在琉理台上,碎裂的玻璃杯包覆在報紙中,露出一點尖銳的邊角。

  轉身走回會議室,看見褚冥漾蹲靠在隱蔽的桌腳邊,臉埋在膝蓋裡,氣息般的音質輕輕緩緩的盪在空氣中,細微而渺茫。

  冰炎突然理解千冬歲所指的「不見」是什麼。

  狂亂的心情和迷失的聲音,音高失了準、聲帶失了聲、如果聲音不見了,那麼從開始累積到現在的東西也會跟著不見的。
  
  『世界沒有聲音。』
  
  冰炎伸手揍了褚冥漾後腦一拳,對方抱著頭可憐兮兮的抬頭看著他,伸手拉起褚冥漾一隻手壓在喉結上,說:「褚。」

  聲音不是只有氣流衝開聲帶使之震動而已,也可以使一個人感到安心或是惶惑,只是,聲音對他而言,從來就沒有任何意義。

  看著褚冥漾隱藏著細微困惑和恐懼的眼睛,冰炎深深的看著。
  

  * * *

  
  那些在腦中的細微震盪就是聲音嗎?

  充滿在世界角落的各種聲音,卻是比什麼都還不真實的。

  
  * * *
  

  褚冥漾極少獨自一個人外出,畢竟他對這個世界的聲音規則太陌生,他沒辦法聽見喇叭聲或是喊叫聲所以也無法躲開即將來臨的危險,他身邊都會跟著一個熟知世界上所有聲音規則的人。

  再三比對過手上的譜單,褚冥漾拿下架上的樂譜到櫃檯結帳,小心翼翼的避開人群,出了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才向前走。

  空氣中飄浮著水氣不安分的味道,褚冥漾加快腳步,想趕著在大雨落下前回去,可惜差了一點。

  「轟轟轟!轟乓──!」悶雷蟄伏,最後炸裂的雷聲伴隨著閃電雷擊爆響天際,雨水夾著熱氣落下,打在身上痛的要命。

  褚冥漾抱緊樂譜站在紅綠燈前等待,在燈號轉換的瞬間焦急的衝了出去。

  「叭──叭叭叭叭──叭!!!」

  搶在最後一秒衝過紅燈的汽車猛按喇叭,褚冥漾茫然的轉過頭。

  「……嗯咦?」

  「轟乓!!!」撼動心跳的聲響響起,褚冥漾呆呆看著車子猛然打滑撞上旁邊的紅綠燈。
  
  隱隱約約有種尖銳細微的鳴響在腦中震盪。

  耳鳴。
  
  相對於聽不見的聾人,現在他身邊接觸的人都熟知聲音規則,也知道挾帶著情緒的嗓音能夠造成什麼影響。

  於是女人開始尖叫打電話求救,男人吆喝著靠向車子確認駕駛人平安。

  而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主宰著聲音的一般規則和隱藏於嗓音底下的命令讓他頭痛,只靠著指腹下薄弱的聲帶震動,除了靠觸摸和眼睛感受,別無辦法。
  
  褚冥漾呆愣的看著身邊的人將他扶起,讓他撐傘,一人一張嘴開開合合,每一個人都急切的說話著,他看不見所有的人的唇、也讀不出他們在說什麼。

  不要這樣說話,看不懂、說什麼、不知道、太快了、慢一點、不懂、什麼──

  惶惑迷茫間,從嘴裡緩緩吐出的字眼淹沒在大雨中。

  「……冰炎……千冬歲、呢?」
  
  「褚!」
  
  眼角瞥到一抹驚人的紅,褚冥漾顧不得別人的目光,從傘下跑出去,伸手摸上冰炎的喉結。

  「……窩襪。」細微又帶著鼻音的輕軟聲音幾乎淹沒在雨水滂沱中。

  『說話!現在!立刻!馬上!』
  

  * * *
  

  熟知這世界所有聲音規則又能感知聲音的人叫做聽人。

  聽見眾多聲音並且記憶它們。
  

  * * *
  

  不意外的,發燒了,在近乎崩潰的情緒和淋雨後又吹冷氣的情況下。

  急性咽喉炎、上支氣管發炎。

  褚冥漾凝看著自己的藥單,摸了摸喉嚨,張嘴,嘗試著發出聲音,卻只感覺到熱燙的氣流刮擾過聲帶,又是一次無效的聲帶震動。

  一隻手落到他眼前示意他抬頭,看見冰炎不悅的紅色眼睛和不高興的表情。

  『安靜。休息。』

  褚冥漾點點頭,吞下對方遞來的藥丸和水,點滴已經打完了,只等護士來拔針頭。

  人來人往的急診室裡到處是戴著口罩吊著點滴的人。
  
  「……學……」

  嘶啞沉重帶著鼻音的音質,ㄒ的發音讓他的聲音又帶上更多氣息音,冰炎很不愉快,狠狠的瞪了褚冥漾一眼,咬牙切齒的說著:「不、准、說、話!」

  『可以吃東西嗎?』

  冰炎伸手撈出千冬歲帶來的食物袋,掏出了一碗冷涼白粥和果凍、布丁。

  「你,現在喉嚨發炎……」看著剛退燒的褚冥漾吃力的瞇起眼睛想讀他的唇,冰炎索性改為打手語:『喉嚨不舒服,吃這些、比較好。』

  褚冥漾點點頭,低頭看著各式各樣的果凍和大布丁,很猶豫的想著是要先吃正餐還是先吃布丁。

  後頸突然被人扣住,看見冰炎微微瞇起眼睛抵著他的額頭,看著對方拉著他的手壓上他的喉結。

  「我,唱歌給你聽。」很近很近的,褚冥漾看著冰炎的唇緩緩的這樣說著。
  
  感受著指腹下的振動恨額頭相抵傳遞過來的細微震盪,一直以來,他所感受到的,都是冰炎的聲音。

  聲帶細緻的震盪和咬字時脣形的變化,是冰炎教他的,也是冰炎帶著他走過來的。

  小心翼翼的走過來了。
  
  閉上眼睛感受著聲音傳達到體內的震動,像是石頭投進水裡濺起的一圈漣漪,褚冥漾忍不住輕輕的跟著冰炎低低哼唱起來,對方也沒阻止,兩道不同的細小嗓音就這麼和著、哼著。
  

  * * *

  
  『唱歌,試試看。』

  『總有一天,你也會到這個境界。』
  



  
  ─啞特蘭提斯-受傷的聲音- 完─

  
  * * *

  
  怎麼可能在這樣惶惑的道路上都不感到疑惑,不對自己質疑?
  一旦產生的疑惑那就會打亂了原本應該前進的方向,連帶著連聲音都變得不安定。
  所以才會走音,只是這麼簡單的事,但是卻比什麼都還可怕吧。
  
  雖然很不爽,但是反正有冰炎頂著嘛哈哈哈,就算哪一天雷真的劈下來了也有冰炎頂著(RY(到底是多痛恨他見不他好##
  這篇想表達的東西太多了啦!!!(痛哭)
  總之核心在:不安定(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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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情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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